聽日語歌，聽見自我

那天，雨滴像碎銀子落在車站的水泥地上，我靠在鐵皮門上，心裡像是被某種無形的風輕輕攪動。手機裡的音樂播放器突然播放起一首我聽過卻從未放進歌單的歌——Kenshi Yonezu 的《Lemon》。我聽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旋律，心不自覺地被拉回到某個未被記錄的午後。

「…　君が好きだった」——那一句在副歌中被反覆唱到的歌詞，音符像是滴滴水珠落在心湖裡。雖然我的日語只能聽懂音調和節奏，卻能感覺到那個「好き」帶著一種既熟悉又帶著失落的重量。當我聽到「好き」時，腦海裡自動浮現了母親在家裡播放《一閃》時的樣子——她的聲音像是把整個夏天都藏在口袋裡，隨時能被拉出來。她的歌聲裡有著「好き」的味道，雖不是日本語，但卻能讓我想到她對我童年的那份愛。

那一刻，我想起了三年前在學校的一次課堂討論，老師問我們：「什麼是『愛』？」我回答：「是把對方的快樂放在心裡，讓自己也因為對方的幸福而快樂。」可當時我說的並不是一句歌詞，卻像是那句「好き」在不經意間的音符裡閃光。我的回答很簡單，卻又被那旋律變得不再單純。那種情感，像是被日本語的語氣助詞「だった」包裹，暗示著一段已經結束的感情。那種「已經、已經不再」的狀態，我在日語裡一次都沒有聽懂，卻被這句歌詞牽動得更深。

我把手機撿起來，搜索了「君が好きだった」的意思。日語學習者的網站說：「好き」表示「喜歡、愛慕」；而「好きだった」是過去式，帶有懷舊與哀傷的情緒。這句歌詞不僅僅是「我喜歡他/她」，而是「我曾經喜歡他/她」。那個「曾經」讓我想起了那個與我同學在學校樹蔭下寫情書的少年，他現在已經不在我生活中，像是被風吹散的紙片，漂泊在不同的天空裡。我的腦海裡回響著「昔日、曾經」的聲音，感覺自己像是被日語的時態把我拉回了過去。

這樣的情感在中文裡表達起來，往往更直接。中文裡有「我喜歡你」或「我曾喜歡過你」的區分，但中文的「曾」往往不如日語的「だった」那麼細膩；它更像是語意的提示，語氣的微妙轉變。相對地，日語把情感細化到每一個助詞，甚至在句尾的「だった」讓整句的語調像是一次時間旅行。聽到「好きだった」這句，彷彿聽到一段被收音機錄下的老舊錄音，雜訊中藏著一段被忘卻的聲音，卻又能在我心裡閃光。

我不禁想起以前在台北的雨天，聽著雨點敲擊雨簾，我把自己安裝在一個小小的空間裡。那時我也想著「如果我能說日語，就能聽懂更多日本歌曲裡的情感」。這句歌詞像是一條橋梁，把我與過去的自己相連。儘管我並不懂日語的每一個語法結構，音符的流動、旋律的抬揚，還有那句「好きだった」的語調，都在我的耳膜裡留下深深的印記。

我慢慢學會了不只是聆聽歌詞文字，而是聆聽情緒的節奏。那句「好きだった」在我耳邊不斷迴響，像是對過去的回聲，提醒我每一次愛與失去之間都有一個音符在靜靜等待。聽著歌的時候，我不再只看文字的內容，而是把音樂本身的情緒視為一個敘事的語言，讓情感在跨語言的空間裡自由飄移。

當那雨停了，我走出了車站，天色已經變得柔和。窗外的霓虹像是被剛剛的雨水洗過，閃耀著更亮的光。那一瞬，我意識到「好きだった」不只是日語裡的語氣，而是一種在不同語言間流動的情感。就像音樂本身，跨越國界、跨越語言，能在心底點亮一盞微光。

我把手機關掉，走向雨後的街道。走過街角的咖啡店，我聞到烘焙的香氣，那香氣像是時間的味道。此刻，我想：或許，所有語言都有自己獨特的「好き」——那是一種在記憶裡悄悄流動的音符，永遠在你不經意間，提醒你「曾經」有過那份溫柔。

我在聽這句歌詞時，感受到的不只是日語的美，更像是心裡藏著一個小小的雨季，總在某個晴朗的午後重新滴落。

圖片來源: mos design on Unsplash